我的爸爸(2) 站在父親謹小慎微的肩膀上,我高飛

原刊於  2013.05.09 何穎怡的大耳朵 


爸爸在2013年5月8日過世。回台奔喪,上飛機前,我幫爸爸誦完無量壽經,整理爸爸的照片。還有google他的文章。赫然發現數位典藏裡最早的一篇文章是1969年,爸爸寫紅葉少棒教練以超齡選手頂替參賽的法院判例分析。

爸爸的許多判例文章被列入「台灣博碩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裡」,或者出現在「監察院全球資訊網」裡。

也就是說,爸爸的文章被視為「有文獻價值」。爸爸在罹患阿茲海默症之前如果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奸笑說:「呵呵,他們一定不知道我只讀到小學五年級。」

@紀念爸爸,我重潑此文。給自己尋找奮進的力量。

        我帶爸爸去埃及,他在遊輪上與正妹開心跳舞。


20071219日,初聞爸爸罹患阿茲海默症,我在部落格寫下了這篇文章。

我的爸爸做了五十年記者(後來約莫有十年是在聯合報系做勞資關係室主任),常跟我們講以前跑社會新聞時候看過多少屍體啊,在法院裡面如何安排暗樁,如何與警衛相約在廁所,取得第一手庭訊資料啊。

五年前,我就跟他說,他的一生很傳奇,退休了,應該開始寫回憶錄。

他總是說,誰要幫我出版回憶錄?誰要看我的回憶錄?我又沒有名氣。

我說,你女兒在做書,要出書還不簡單嗎?自己印刷出版也可以啊。

他始終不動筆。到了去年,我搬來加拿大前,還在勸他,這一次他終於跟我透露了真正的心聲。他說,你爸爸小時候逃難,只念到國小五年級。如果我寫回憶錄,大家就會知道聯合報用過一個只有國小學歷的人做到市政組主任,還可以改大學畢業生的稿子。這樣,報社會很沒有面子。他不想傷害一個他曾經工作過五十年的地方。

我跟他說,自學成功就是學問,不一定要學歷才叫學問。

但是他很堅持他對老東家的責任。

一星期前,他被診斷出腦部嚴重退化,掌管記憶的海馬迴喪失了百分之三十。掌管平衡的區塊也受創。

他最愛的攝影、游泳、打麻將、看連續劇,慢慢都要不得不放棄。

他還是每天看聯合報,一份報紙分三次看。家庭生活版常伴著他入眠。

只是他肚子裡的聯合報五十年故事,將伴隨著他的頑固愚忠,不再有人知道。

 

時隔五年,我再看這篇文章,不禁淚流滿面。這一次我才真正明白了爸爸,我再也不會說他「頑固愚忠」。我的父親是「謹小慎微」。感恩自持與愚忠,在外人眼中,難以分辨,唯有與你打拚過一輩子的工作伙伴知道。

爸爸的故事其實是這樣。他出身富貴之家,是祖父第五個太太的小孩,從小身子弱,被送到道觀寄養,接回家沒多久,就碰上中日戰爭,母親死於逃難途中,他跟著三太太生的姊姊逃難,姊夫也死在途中。他輾轉來到台灣,在公家機構做工友,上司教他識字死背四書,而後講解,父親就靠著字典自修苦讀。他的真正學歷只有小學五年級。

六十年前,當聯合報還叫做《民族報、全民日報、經濟時報聯合報》,爸爸就已經在那裡上班。從一個小小的駐地記者做到社會記者,司法記者,市政中心主任,以勞資關係主任身分退休。

他閒閒沒事,會跟我們說以前的故事,說聯合報還在康定路時,辦公室多破啊,他的桌子只有三條腿,得緊壓著牆壁才能寫稿。夏天熱到大家只穿短褲打赤膊寫稿(那時候還沒有女記者這回事)。



                                                       爸爸告別式上,我做的紀念影片。

他做過很長一段時間司法記者,自修苦讀六法全書,曾拿法院的判例寫司法專欄,後來集結成兩本書出版。報社雖然有法制室,碰到重大司法糾紛,還是要來請爸爸一起參奪。也是因為他的法律知識,從第一線記者退下來後,才會去做「勞資關係室」主任。碰到選舉,報社還是請他核對選舉廣告,看看文字有無「毀謗」或「致使他人不當選」的危險。

我年近三十,開始自修人類學,四十歲後,開始自修世界音樂學。自信英文還可以,可以讀原典,文章寫出來還是經常錯誤不斷,理論不通透。爸爸只有小學五年級學歷,英文一字不識,他的自修鍛鍊過程,想必艱苦萬分。如果你的手下都是大學畢業生,一口英文呱呱叫,你不日日自修,怎麼站在浪頭?

那時我已經嫁人,很少跟爸爸相處,不知道他做學問的方法。現在我老了,才明白這過去五十年來的記者生涯,他一定日日兢兢業業,恐怕沒有一天不擔心是「老闆顧念舊情」,才不拔了他的飯碗。他進報社時還是鉛字排版時代,全面電腦化後,他已經七十幾歲,根本不用寫稿,還是每天夾著個鍵盤回家,想要在家自修學電腦打字。他跟我嘆氣:「倉頡輸入,我部首背不起來。注音輸入,我也不會,小時沒學過ㄅㄆㄇㄈ。」

我跟他說,你現在做勞資關係室主任,又不用發稿,學不會電腦,就算了吧,何必折磨自己。現在回頭,我才明白,報社全面電腦化,鉛版房、排版房必須裁撤,印務部必須縮編,他是勞資關係室主任,每一波勞資協談,他都得在其中周旋,看著老同事被時代淘汰,他怎能不心驚?他的學歷是「類文盲」,電腦時代來臨,他又變成社會學者口中所謂的「功能性文盲」,人生轉了一圈,只要踏空一步,你就回到原點。(@功能性文盲是指你雖識字,欠缺電腦技能,功能性上,還是形同文盲。)

其實爸爸是有「免死金牌」的。因為聯合報系創辦人王惕吾死前有交代子女:「那個何振老,他在報社想幹到幾歲就幹到幾歲,不可以強迫他退休。」所以,不會電腦跟他保不保得住飯碗根本無關,但是爸爸生性「謹小慎微」,從未忘記小時逃難沒飯吃的日子。

現在我老了,才看清爸爸努力要學電腦,這動力還來自王惕吾與我爸爸的相惜之情。他豈不知我爸爸只有小學學歷呢?打天下的人豈能拘困於這種表面之事?學歷不等於學問,學問講的是真本事。王創辦人死前一定想到當年一起跟他打天下的老人死的死,退的退,只有我爸爸還在崗位上,他要保爸爸做到老來生活無憂為止。

老闆既然這樣,以我爸爸的個性,必定不叫老闆失了面子,必定要證明自己還是可用之人。他退休後不肯寫回憶錄,那不是愚忠,那是他不想有人看低了他效忠了一輩子的地方,那是他對王惕吾「不必言語」的感念。

今年回台灣看爸爸,我帶了iPad,因為iPad可以手寫輸入。我說「阿爸,我跟你說,只要有這個,你也會電腦哦。你寫你的名字,電腦就會認得你的字,你不必再學倉頡、注音了。」

他的手在面板上遲疑又遲疑,一筆也劃不下去。我的眼淚撲地掉下來,爸爸忘記自己的名字了,爸爸忘記怎麼寫字了。

爸爸本名何元洪,當年教他自修認字的上司給他改名「何振奮」,期許他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現在他沒有「自強不息」的壓力了,從各種焦慮解脫。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我就是站在他那雙謹小慎微的肩膀上展翅高飛的。


第二十五章:老鼠與花生殼  摘自《第四級病毒》(Level-4) 

作者: Joseph B. McCormick, Susan Fisher-Hoch

譯者:何穎怡

出版:商周  電子書購買網址

                    2021年的第四版現在紙本書快絕跡,電子書尚可購。

    除了槍枝大砲、毒氣外,一次大戰時的軍人還有一個看不見的敵人,那是一種

  神祕疾病,讓許多士兵腎臟衰竭,出血死亡。二次大戰時,它又神祕出現,侵襲

  駐紮在芬蘭、挪威的德軍。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麼,有可能是細螺旋體病,也可能

  是漢他病毒的一種,感染漢他病毒,會出現「腎異常出血熱」。不管是細螺旋體

  或漢他病毒,老鼠都是宿主。我們只知道兩次大戰裡,這種疾病在歐洲盛行,因

  為戰壕裡老鼠橫行。

 

    一九一五年當醫學界第一次在英軍身上發現這種新疾病時,稱它為「腎水腫」

  ,不久後,蘇俄東部居民也得了這種病。一九三0年代,神祕疾病再度現身,這

  次發生在日本駐滿州國的士兵身上。一九四0年代它現身中國,有一個新名字,

  叫「流行性出血熱」,一路往南推進。一九三0年代尾,北歐地區也出現這種疾

  病,取名叫做「流行性腎臟病」,和亞洲的疾病很像,但是症狀較為輕微。

 

    一直要到韓戰,這種疾病才正式出現在醫學期刊上。韓戰期間,共有三千名聯

  合國部隊士兵罹患這種疾病,四百人死亡。它每隔一段時間現身,就有一個新名

  字,此次也不例外,叫做「韓國出血熱」。

 

    醫學界自三0年代起就企圖解開此種疾病之謎,據傳蘇聯醫師曾將病毒注入人

  體內實驗,日本也曾對中國俘虜做這種試驗。一九五0年代,一位北歐醫師更勇

  敢,他喝下了十五公撮病人的尿液,企圖了解此種病毒對人體的影響。當尿液未

  發生作用,他又注射了五公撮病患的血液到自己體內,仍是沒事。他運氣好,顯

  然他採樣的病人體內已經沒有病毒了。

 

    一九七八年,強森和韓國同事李侯萬(音譯)到韓國調查,他們猜測這種疾病

  與老鼠有關,因此將「韓國出血熱」病癒者的血清,放入老鼠的腎臟切片中,看

  有沒有反應,結果他們的靈感是正確的,他們分離出一種病毒,取名「漢他」(

  韓國一條河流名稱)。在這之後,許多科學家加入分離漢他病毒競爭,但都只能

  在老鼠身上或者組織培養中分離出小量的病毒,我們需要更多的病毒,才能判定

  病毒的品種、形狀、大小與組成,做為診斷的依據。

 

         原始版的中文《第四級病毒》出版於1997年,審訂的是著名流行病學家何美鄉

    解決之道可能在保羅.普萊斯與強森培養的細胞列「維若E6」(VERO  E6

  ,用「維若E6」培養伊波拉病毒、拉薩病毒效果很好,應當也適用在培養漢他

  病毒上。只要培養出足夠的病毒粒子(約每公釐含一百萬個病毒),我們就能用

  電子顯微鏡觀察它的形狀、大小與結構。

 

    我尋求強森的意見,他說:「要是我是你,就不浪費這個時間,我們試過在『

  維若』細胞裡培養漢他病毒,不成功,『維若E6』不見得有希望。」

 

    我還是覺得應該一試,找來了曾在獅子山共和國做過的唐娜.莎梭幫忙做組織

  培養,我們用的病毒就是強森與李侯萬分離出來的。一剛開始,我們的實驗毫無

  進展,我有點挫折。接著又是細菌污染了培養,全部丟掉重做。整個過程挫敗至

  極,每一次莎梭把新的病毒放進培養皿,那些病毒不僅不會繁殖,還轉眼消失無

  蹤。通常我們每隔兩三天就會丟掉培養基,但是莎梭決定放久一點,看會不會有

  什麼變化。我們也加重了原始的病毒分量,希望能加速病毒的繁殖,但是分量拿

  捏十分困難,太少,不足以產生變化,太多,病毒又有可能干擾自體繁殖。

 

    就像農夫要知道何時採收水果才是適當時機,研究者也要知道時間的拿捏,一

  般來說,五到六天後,組織培養就會腐壞,但是「維若E6」十分強韌,我們決

  定讓它放到兩個星期,天天,莎梭都盯緊了培養皿。

 

    終於,我們發現培養皿裡有一圈黃色螢光,代表病毒的數目增加,我們可以用

  電子顯微鏡觀察它的真貌了,此時,距離我們開始培養病毒已經六個月了。我們

  先用一種固定劑殺死病毒,以免操作時對我們產生危險,固定劑同時可以保持病

  毒組織的元素結構生存形態,以便我們觀察。一切就緒後,我們將寶貴的樣本交

  給我們的電子顯微鏡技師愛克森.帕瑪。

 

    帕瑪是個瘦小且寡言的人,對病毒結構研究貢獻頗大,是最佳人選。當我把樣

  本交給他後,就開始心神不寧,有可能病毒完全不現身,讓我們半年來的心血全

  部付諸東流嗎?

 

    準備用電子顯微鏡觀察病毒需要兩三天時間,首先需用特殊化學劑染色,電子

  光束打下去時,才會顯像。然後還要將觀察物質切成薄片,才能在顯微鏡下觀察

  ,因此,我們用電子顯微鏡觀察到的不是病毒本身,而是它染色後的結構顯影。

 

    三天後,我們齊聚在一個黑暗的房間等著看結果,有些顯微鏡技師不喜歡工作

  時有人在場,因為會分心,但是帕瑪知道這件事對我們意義重大,所以特准我們

  站在他背後觀看。

 

    我們希望能夠看到病毒粒子的對稱形式,或者是看到病毒套膜(註一),由於

  套膜有好幾種模樣,所以我們也不知道看到什麼形狀,就能確定是套膜。我們對

  這個病毒的模樣毫無概念,它有可能像拉薩病毒一樣,是一種砂狀病毒,因為它

  們都是以老鼠做為宿主。我們一直盯著螢光屏看,直到兩眼昏花,還是看不出有

  任何像病毒的東西。

 

    我們只看到細胞、腐化物,沒有病毒。

 

    回到實驗室,我們苦思下一步該如何。我們在螢光顯微鏡下可以看到黃黃的一

  圈,顯示一定有病毒,只是看不到它的樣子。一公釐液體裡只要有一千到一萬個

  病毒,就會顯現螢光,但是要在電子顯微鏡下看出它的模樣,病毒密度需要提高

  到一百萬個。

 

    別無他法,我們必須用超級分離機將病毒粒子分離到試管底部。超級分離機每

  分鐘旋轉十萬次,一般實驗室的分離機每分鐘只能旋轉五千到一萬次,使用超級

  分離機,將可讓病毒密度提升十倍。

 

    超級分離機有它的缺點,首先,它很費時。第二,高密度病毒十分危險,如果

  試管破了,病毒將在空氣中四溢。所以我們到「第四級病毒隔離實驗室」中做,

  莎梭穿上太空裝,她願意以豐富的經驗與風險一搏。

 

    數個星期過後,我們終於拿到了那一撮留在試管底部的物質,我們用固定劑處

  理後,又送給帕瑪。三天後,他叫我們前去觀看。

 

    再度我們齊聚在他黑暗的房間,看著電子顯微鏡投射出來的螢光幕,只見帕瑪

  慢慢地轉動按鈕,尋找病毒的蹤跡。一個針點大小的空間,就可能存在著數十億

  個病毒,更何況針頭大小的物質,如果病毒數量很少,就很可能錯過了。帕瑪必

  須以十億分之一立方公尺做為單位面積搜尋病毒,看看能不能看到病毒套膜。病

  毒的體積約自十億分之二十到五十立方公尺不等,搜尋起來非常費時且辛苦。

 

    帕瑪是個很有耐心且技巧十足的技師,樣本裡可能充斥各式形狀的東西,有時

  一個病毒粒子破損,你只看到部份殘骸,仍要能辨識出它是病毒的一部份才行。

 

    一會兒後,帕瑪坐直了身體,我們壓抑住興奮,他看到病毒了嗎?帕瑪抬起頭

  說:「我看到一些像是病毒的東西。」

 

    我聽到大家心跳加速:「拜託,帕瑪,讓我看一下。」

 

    但是帕瑪不是那種你可以催他的人,沒有百分之百把握,他可不會讓他的寶貝

  亮相。幾分鐘後,帕瑪把影像投射到螢幕上。

 

    我大叫出聲:「花生?」

 

    這是人類第一次看到漢他病毒的長相。帕瑪冷靜地說:「我想它是一種巴尼亞

  病毒。」

 


    巴尼亞病毒(註二)是一種套膜病毒,通常病毒的套膜都是圓形,但是我們在

  處理樣本的過程,有可能將它拉扯成各式形狀,包括眼前這種花生殼形狀。

 

    如果漢他病毒是一種巴尼亞病毒,那麼它是全新的一種,因為我們曾拿「腎異

  常出血熱」病患的血清,和其他巴尼亞病毒作化驗,都沒有反應,顯示漢他病毒

  應當有完全不同的結構與化學組成。

 

    現在,我們解開了此種病毒的部份謎題,接下來是如何給它迎面痛擊。莎梭以

  無比耐心做出來的組織培養方法,後來成為科學家們分離漢他病毒與製作試劑的

  標準方法,也讓我們對它的分子結構、遺傳組成有較多的認識,後來的研究者才

  能據此開發疫苗。

 

    在歷經數個月的辛苦工作後,我們將純化過的病毒與細胞列送給「美國陸軍傳

  染病醫學研究所」、法國、比利時、英國與日本的研究者,希望對他們的研究有

  所助益。諷刺的是,如果我們的研究晚了十年才成功,我們可能會申請專利來保

  障自己開發出來的病毒分離方法。但是,一九八二年的醫學界和現在大不相同,

  那時的醫學界還深信通力合作,打擊疾病。

 

    **

 

    愛瑞克.道南是個傳染病學家,在巴黎有自己的實驗室,雖然經費人手都不足

  ,還是成果豐碩,成為第一個在法國發現「退伍軍人菌」的研究單位。 1980

  他到「疾病控制中心」參觀「第四級病毒隔離實驗室」時,我建議他在法國追蹤

  漢他病毒,我認為一次大戰法國發生的「腎水腫」病例,有可能是漢他病毒造成

  的。

 

    道南身材修長、皮膚微黑,像個中古世紀的法國美男子,性好冒險,曾教我水

  肺潛水。他的教學方法很特別,先是口述十分鐘潛水祕訣,然後一把推我下水,

  他說他就是這樣學會潛水的。道南是個老煙槍,每次釣魚時,總是一根接一根地

  抽,我總懷疑他釣魚時志不在魚,而是藉機思考。不過,我們也都同意釣魚是哲

  學,不是運動。

 

    道南與我幾經研究後,決定鎖定法國一種類似「流行性腎臟病」的疾病追蹤,

  這種疾病的病毒與「漢他病毒」略有差異,宿主是一種紅色的小溝鼠。

 

    四個月後,道南寄來了一個病人的血清,這個病人因嚴重腎衰竭而住院。根據

  病人的說法,他在萊茵河畔有一個度假小木屋,度假期間他曾在一個廢棄的穀倉

  裡砍柴火,三個星期後開始發燒、寒顫、肌肉痠痛,尤其是下背部。沒多久,他

  停止排尿。

 

    他的家庭醫師正好是道南的好朋友,知道道南在尋找「腎異常出血熱」的病例

  ,就將病人的血清送給了道南。當血清寄到了亞特蘭大,我交給莎梭去化驗,結

  果證明那名法國人得的是「腎異常出血熱」,道南又締造了一個第一。

 

    道南和一個同事繼續追蹤,跑到病患度假小屋的穀倉,企圖捕捉感染了病毒的

  老鼠。他們什麼安全配備都沒穿就進入穀倉,他們一定想,不過是個穀倉,不會

  有什麼危險。更何況這裡是法國,如果戴了防毒面具,別人不覺得你瘋了才怪。

 

    他們設下一些捕捉活鼠的陷阱,在穀倉裡停留約半個小時,第二天回去收取老

  鼠,一隻也沒捉到,空手而回。但是二十一天後,道南的同事突然開始發燒、肌

  肉、頭部與眼窩發痛。一開始,他認為自己得了流行性感冒,但是連續數天熱度

  不退,他決定應當和道南聯絡。

 

    後來證明道南這位同事得的是「腎異常出血熱」,但是病狀輕微,不久後就完

  全痊癒。就如同我和道南原先猜測的一樣,法國的「腎異常出血熱」與北歐的「

  流行性腎臟病」比較接近,症狀輕微,未若亞洲同類疾病嚴重。

 

    **

 
                     2003年中文第二版審定者與譯者名字只出現在書腰

    一九八二年我自西非返國,在歐洲轉機,順道拜訪道南,我們又去那個穀倉追

  查病毒。道南那位同事的意外顯示僅僅是灰塵,也可能傳染「腎異常出血熱」,

  蘇聯與亞洲的例子也指出漢他病毒和其他病毒性出血熱大不相同,是會空氣傳染

  的。我們決定小心為上,兩人都戴上了防毒面具,又因為擔心我們的奇形怪狀會

  驚擾到居民,甚或引來警察,所以選擇清早行動,以避人耳目。

 

              遠到中國追尋漢他病毒的 Joseph B. McCormick, Susan Fisher-Hoch

    前一晚,我們在當地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豪華地享受了一頓道地的法國餐

  與香檳,田野調查,很難得有這種奢華享受。天色微明,我們驅車前往穀倉,像

  兩個祕密情報員,偷偷摸摸穿戴防毒面具,進去穀倉放置捕鼠器。我們在裡面大

  約停留了四十分鐘。

 

    弄完捕鼠器,道南先探頭看看外面有沒有人,才脫下防毒面具與衣物,這些衣

  物事後要焚毀的。一切妥當才清晨六點半,我們驅車回去旅館,坐下來享受一頓

  早餐。飯後,我們一起去拜訪當地的醫療人員,希望探知此地是否曾有過「腎異

  常出血熱」例子。一些醫師表示他們曾看過病人有類似的症狀,但是不敢確定是

  不是這種病。後來,我們建立了通報系統與抗體試驗,發現此區「腎異常出血熱

  」病例並不少見。

 

    當晚我們又回去穀倉,發現捕到了一隻活鼠,我們就在穀倉裡採取檢體,然後

  放進我們帶來的乾冰容器。一隻老鼠不夠,我們又設下一些陷阱,第二天再去時

  ,又捕到了兩隻老鼠。後續的檢驗發現其中一隻老鼠含有病毒抗體,雖然我們未

  能自那隻老鼠身上分離出病毒來,它遠比漢他病毒難培養得多,但是芬蘭的科學

  家成功分離出病毒來,取名普瑪拉。

 

    我們在法國發現普瑪拉病毒的地方,是香檳酒之鄉,也是歐洲最早有人居住的

  區域,我不禁懷疑在一次大戰前,羅馬帝國是否曾出現過這種疾病?二十世紀初

  被醫學界稱之為「腎水腫」的疾病,現在證據確鑿,是「腎異常出血熱」。

 

    後來,道南又成為第一個在法國發現萊姆熱的人,也投入愛滋病研究與預防。

  但就在我們清晨拜訪穀倉的十年後,道南過世了,對法國醫學界、他的家人和我

  來說,都是莫大損失。

 

    **

 

    四年後我又開始追蹤病毒帶原老鼠,這次是在中國。此地共有兩種「腎異常出

  血熱」病毒,一種是由家鼠傳播的「漢城病毒」,主要出現在都市地區,症狀輕

  微。另外一種病毒是「漢他病毒」,多出現在鄉村,死亡率可高達百分之五到十

  五。一般來說,它比其他種類的病毒性出血熱要輕微,很少出血,可是一旦出血

  ,會流到腦部,對神經細胞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最後導致死亡。

 

    這種漢他病毒的宿主是中國鄉間常見的田鼠,不僅在河邊溪邊滋生,也酷愛水

  溝與稻田。就和拉薩病毒一樣,漢他病毒襲擊幼鼠,但是帶原老鼠終身都不會發

  病。可怕的是,整個中國人口稠密的鄉間充斥著養得肥肥的、體內充滿漢他病毒

  的老鼠。為害之重,讓中國官方把漢他病毒導致的「腎異常出血熱」列為第二嚴

  重的病毒性疾病,僅次於肝炎。

 

    一九八五年底,蘇珊曾和幾位中國同事在浙江省調查「腎異常出血熱」,我們

  在一九八六年秋天來到中國,繼續她未完成的調查。春秋兩季是中國「腎異常出

  血熱」的高峰期,由於春秋兩季都是稻米收割期,我們懷疑兩者之間有關連。有

  趣的是,春季發作的「腎異常出血熱」與秋季發作的,在症狀與嚴重程度上都大

  不相同,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調查隊伍還包括兩位中國專家,一個是「第一醫學院」的傳染病學家吳教授,

  一個是先前曾和蘇珊合作過的傳染病學家譚易威(譯音)。我們自上海搭船,展

  開此次的調查,現在就讓蘇珊來陳述當年的故事。

 

    **

 

    碼頭上一片混亂,亂軍中,我們搭上了「頭等艙」。當我看到所謂的「頭等艙

  」時,大吃一驚,如果這就是「頭等艙」,那真不知道二等艙、三等艙會是什麼

  德性。兩張臥鋪並排在十呎平方的小空間裡,床單最起碼三個月沒換了。房間裡

  僅有的家具是一張小茶几,幾乎連放行李的空間都沒。我們行李中包括一個血小

  板凝集機以及要送給天台醫院的血液機。

 

    走遍世界,我從未見過像中國船上那種完全「不堪使用」的廁所,它是男女混

  用、臭氣四溢、排泄物直湧到廁所門口,一看到廁所的模樣,我馬上限制自己的

  喝水量。晚間我爬上臥鋪,赫然發現床上爬滿蟑螂,這怎麼睡得著?幸好離開「

  疾病控制中心」前,我準備了安眠藥,原是打算應付時差用的,現在我決定趕快

  服下,否則一夜都別想睡。

 

    第二天我們在浙江省東邊一個小港口下船,因為安眠藥效未退,我始終沒搞清

  楚那個地方叫什麼。我們四個人上了車,在蜿蜒的山路中開了好久,越攀越高,

  終於抵達天台山。一九八七年時中國大陸汽車很少,沿途我們必須與自行車、板

  車、拖曳機與行人爭道,簡直寸步難行,因為行人擠到我們車旁,鼻子貼著車窗

  ,探頭探腦地往內瞧。天台山居民從未見過白人,我終於嘗到在動物園裡被人圍

  觀的滋味。

 

    到了醫院後,我們戴上帽子、面罩,換上消毒衣後就開始參觀病房。我們的嚮

  導說:「一樓所有的病患都是『腎異常出血熱』患者。你們要看哪一個階段的病

  人?」

 

    「腎異常出血熱」患者通常分為五個階段,很自然的,我們說想先看第一階段

  的病人。正當我們打算前往病房時,突然有人叫我們讓路,回頭一看,一個病人

  全身僵硬扭曲,由醫事人員攙扶著緩緩前行。這就是中國,輪椅是負擔不起的奢

  侈品。

 

    我們走進了第一間病房,嚮導說:「這是第一階段的病人。」

 

    所有的病人都有「腎異常出血熱」初期病徵:高燒、兩頰熱燙、眼睛浮腫,嘴

  巴與腋窩出現瘀斑,這是患者血小板功能受損,小量出血所形成的。

 

    第二個房間是第二階段病患,全部陷入休克狀態,包括我們剛剛在走廊碰到的

  那個病人。第三個房間是第三階段病人,腎臟已經失去功能。

 

    第四、第五個房間的病人則是已經進入恢復期,有些第四期病人的腎臟功能仍

  有些異常,但是第五階段的病人就相當穩定。

 

    我從未想過這種情景----一整層樓全是「腎異常出血熱」患者!不過,我也敬

  佩中國醫師的專業,他們迅速診斷出病人的病情,分階段隔離治療,大大降低了

  死亡率。

 

    當晚,院方招待我們在天台山一座古老寺廟吃齋飯,雖然每一道菜都有個葷菜

  名字,外型也做成雞腿、豬肉、鴨胸肉的樣子,卻完全是素菜。麥科明克是個老

  饕,埋頭猛吃。飯後,我們散步回去住處,經過寺廟的廚房,我們探頭一看。

 

    兩隻老鼠正鬼頭鬼腦地奔竄。

 

    當然,佛教徒是不殺生的,包括老鼠在內。我們至少可以確定今晚的菜餚裡,

  不會出現非洲的鼠肉大餐,我只希望這些和尚處理菜餚時,消毒得夠乾淨,讓我

  們沒有感染漢他病毒之虞。

 
                       第四版出版於2021年,紙本書快絕版,剩電子書

    第二天,我們由天台山出發至建德縣,這個城鎮坐落在水壩旁,附近有知名的

  觀光名勝千島湖。這附近的村落據說有許多罹患「腎異常出血熱」的病人,此次

  陪伴我們的是肝炎與「腎異常出血熱」專家蘇齊易(音譯),他曾在「疾病控制

  中心」工作過好多年,發表了許多重要論文。蘇齊易是個好脾氣好教養的人,說

  著一口完美流利的英文,和許多中國科學家一樣,他也在文化大革命中吃盡了苦

  頭。

 

    此地剛收割完稻米,正在曬穀,馬路上到處是一堆堆稻米,迫使我們的車子必

  須不時繞道。即使連屋子裡都堆滿稻米,仔細一看,會看到許多細小的足跡----

  老鼠的足印。我們沿著小河下行,經過一座危橋,據說,對岸的村落裡有許多人

  罹患「腎異常出血熱」。

 

    沿途我們看到不少人挑糞,那是此地農作的天然肥料。我們進入了一個農家,

  家中只有一個老農與孫子,老農說:「我們家中有五個人得過『腎異常出血熱』

  。」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顯然「腎異常出血熱」在此地殊屬平常,沒有人認為

  一家有五口人得病,比例實在太高了點。我們四下一望,毫不意外,屋裡有好多

  老鼠洞。

 

    我們問老農有沒有試過要滅鼠,他嘟囔了一句家鄉話,我們等著蘇齊易翻譯。

 

    蘇齊易說:「他說他試過,但是滅鼠藥卻毒死了豬和貓。」

 

    蘇齊易顯然知道老農的困境,他說:「好多年前,我在安徽調查『腎異常出血

  熱』病例,當地政府決定要滅鼠,把浸過毒藥的稻米放在老鼠出沒處,我們將米

  染成橘色以做區分,還讓士兵守著這些毒餌。他們的工作就是驅離小孩、豬隻、

  雞鴨和狗,以免誤食。中國人口很多,所以一個士兵守著一堆毒餌,不成問題。

 

 

    我們回到當地的「疫病防治所」,和所內人員開會討論如何捕捉活鼠,好分離

  病毒。唯有如此,我們才能研究出中國春秋兩季的「腎異常出血熱」為何不同。

 

    會議進行下去,聲浪越來越高,對一個不懂中文的人來說,中國話聽起來像在

  吵架,爭論得非常激烈,我轉頭問翻譯他們在吵些什麼,出我意料,他的回答是

  :「馬博士說他沒法捕捉活鼠。」馬博士是田野調查員,負責捕捉老鼠與化驗工

  作。

 

    問題在哪裡?捕捉老鼠很難嗎?

 

    不是的,問題不在那裡。

 

    老鼠不多嗎?不是的,問題也不在那裡,老鼠多得是。

 

    沒法活捉嗎?不是的,活捉不成問題。

 

    麥科明克如墜五里霧中:「捕鼠陷阱夠不夠?」

 

    馬博士說:「夠。」

 

    既然捕鼠陷阱也不成問題,那他們是覺得捕捉活鼠對整個研究來說,並不重要

  囉?

 

    不是,他們一致覺得很重要。

 

    這樣了無交集的對話又進行了好一會兒,馬博士突然自椅子上彈起來,轉身走

  出會議室,過一會兒,他手上拿著個捕鼠器走了進來。那是個捕捉活鼠的鐵籠陷

  阱,看起來,管用得很。

 

    然後與會的中國專家開始計算,每五公尺擺一個,總共有多少稻田要擺,又要

  擺多少個晚上。這些都是正常流程討論。

 

    我們仍是不解他們的困擾,問道:「你們的捕鼠器夠不夠?」

 

    當然夠,這不是問題。

 

    那到底問題是什麼?

 

    最後我們終於發現問題所在,通常我們捕捉活鼠是用夾鼠器,它比較不佔地方

  ,一卡車就可以裝好多。但是眼前這種鐵籠捕鼠器,就算一個個堆高,一卡車也

  裝不了幾個,他們不缺捕鼠器,缺的是載運捕鼠器的卡車。

 

    我們很願意幫忙,說我們會通知「疾病控制中心」寄來他們所需的夾鼠器。

 

    第二年春天,「疾病控制中心」送給中國的捕鼠器派上用場,捕捉了許多小鼠

  mouse)與大鼠(rat),化驗結果顯示只有大鼠身上有漢他病毒,可是到了秋天

  ,卻只有小鼠身上有病毒。這就是為什麼中國的「腎異常出血熱」春秋兩季所顯

  現出來的症狀與嚴重程度會有差異。如果中國科學家想要開發疫苗,就必須針對

  兩種不同病毒研究,他們已經開始著手了。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所」的漢

  他病毒分子結構專家康妮.舒瑪薔,和她的指導教授喬伊.達里麥波共同研究,

  已經開發出一種頗具潛力的疫苗。達里麥波是病毒研究先驅,和道南一樣,也是

  個老煙槍,一九九0年英年早逝,再度顯示,香菸是遠比病毒更可怕的殺手。

 

    當然,疫苗是防治「腎異常出血熱」的希望,同時,發病初期如果用「雷巴抗

  病毒素」治療,也可以降低死亡率。為了追蹤「腎異常出血熱」病毒,我們從法

  國鄉間追到浙江省,但這不是唯一一種我們必須繞過半個地球追蹤的病毒,也不

  是所有的病毒都願意輕易地對人類展現它的真貌,不久後,我們就發現拉薩病毒

  跑到了美國芝加哥。

 

    註一:套膜(ENVELOPE),主要功能在保護核酸以抵抗物理與化學性之影響,

  並促進病毒與細胞接受體之接觸。

 

    註二:巴尼亞病毒(BUNYAVIRUS),字源來自BUNYAMWERA,非洲語「社區」之

  意,也是一種負股RNA病毒,通常會侵襲動物、鳥類身上共生的寄生蟲,特別

  是蝨子,常見的有「克里米亞剛果熱病毒」與漢他病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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