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物就是回憶（4）

Mother and Child Reunion 

飲食，回憶，原刊於何穎怡的大耳朵 2015.02.19

這是我跟我婆婆學會的年菜。菜心＋韭菜＋蔥＋芹菜。當然是取勤勞、聰明、久久遠遠的意思。

我婆婆會在除夕祭祖前用紅紙把這些菜綁在一起，大年初一拜天公再拜一次，大年初二女兒回娘家才會炒這個菜。

嫁入婆家前，我婆婆就已經身體不好，不做家務事很久了，所以年夜飯啦，初一拜天公啦，初二女兒回娘家啦，都是我跟大嫂、二嫂一起張羅。嫁過去的第一年我就學會這個菜。非常清香，顏色漂亮也口感佳。

我照例呢要大年初三才回自己娘家（因為婆家在花蓮，娘家在台北，而且我爸爸大年初二也要回我繼母的娘家）。繼母的年菜非常講究，素什錦，可以放很久，因為每一樣菜都分開炒，然後用紗布包起來放到洗衣機脫水，最後再全部炒在一起。我後來讀《紅樓夢飲食譜》講到賈府茄鯗，才知道鯗這裡不是講曬乾的魚，而是這個菜要收乾，收到很乾，就可以放很久，所以我繼母的素什錦，大概也可以叫做「何府素年鯗」之類的。

至於我逝世已經快四十年的母親長在大富人家，不會做菜，只有每年過年時會滷一大鍋牛肉、豬肝、豆干、滷蛋、牛肚，全部切好放在冰箱裡，我媽好打麻將，過年期間，牌桌不收的，那些滷菜大都進入賭客的肚子。我很訝異媽媽從來不下廚房，為什麼過年要自己做滷菜？後來姑媽跟我說：這是福建人的規矩，主婦要負責年夜飯的。

所以現在過年我也會做滷菜，每次做，每次就想起媽媽，想起我媽媽好漂亮，會繡花，打麻將一級棒，次次通殺，而我居然一樣也沒遺傳到，只會做等級差上好廚師一大截的滷菜，因為那就是我媽的滷菜水準。

而我雖然沒有信仰，過年也跟婆婆一樣會做些年菜拜拜地基主求平安，有時我都想：這個部分與其說是祈求好運，更像是在追念我婆婆。

至於我的繼母好多年來辛苦照顧我罹患愛茲海默症的爸爸，去年又摔斷腿，已經很多年沒做過「何府素年鯗」了。今年回台灣，我一定要跟她學起來。

因為到了某個年紀，做這些菜已經不是為了吃，而是mother and child reunion。

雖然Paul Simon寫這首歌的背景是小狗遭車撞死，他似乎在安慰小孩說：「在這哀傷的日子，我不會給你虛假希望，但是母子團圓也只是一剎那。」

是啊，小狗上天找媽媽。我跟婆婆與母親似乎也是在做菜的那剎那團圓了。誠如Paul Simon說的「人生似乎就是這樣重複流轉。」

 食物就是回憶（1.2.3.）

  飲食，回憶

食物就是回憶（1）香菇毛豆麵腸 寫於2022.9.1.

準備中秋祭祖。這是做給我婆婆吃的。

約莫一個月前夢見與她同桌吃飯，她指著我面前的菜，要我夾給她，那是香菇。

我嫁進韓家時，婆婆已經因為年輕時懷孕加流產太多次，家裡窮操勞過度，身體很差，服侍她吃飯是常事。（是的。有很多38年來到台灣的外省人窮無立錐之地。婆家一度住在廟裏。我爸做過工友。）

所以我就做了這道麵腸炒香菇要拜拜用。麵腸搭酸菜是絕配。酸菜要稍稍先爆香去掉澀味。然後加紅蘿蔔、香菇、毛豆、新鮮蓮子、糖、「黑龍蔭底醬油」燜一下，起鍋前灑白胡椒，再淋一些黑龍醬油膏。收汁。我用薄片小香菇，比較香。我婆婆牙口不好，咬不動肥香菇。小香菇與紅蘿蔔都得畫花，方便她吃。

想起婆婆年初一吃素。夾在大魚大肉的年夜飯與初二回娘家的大魚大肉間，這道齋菜，我覺得比羅漢齋好吃。

我做完放冰箱打算明天中秋拜拜用。這時老公才說他記錯了。十號才是中秋，不是三號。

就這樣！

食物就是回憶(2) 三色蛋  寫於2022.9.17

繼續寫食譜。這是我婆婆愛吃的三色蛋。我知道沒有坊間那種蛋黃拉邊的三色蛋漂亮，但是比較嫩，鹹蛋皮蛋雞蛋外還要加一定比例的水讓它在嘴裡幾乎馬上散開。所以沒法把蛋黃另外鑲邊。

因為非常嫩滑，我婆婆愛吃。她生前有段時間住在台北。我有時和老公中午會拎便當走約莫半小時的路去探望她與公公。她就指名要吃這個。

所以雖然不好看。我每次拜拜還是做這道菜。色香味的色就不管了。

食物就是回憶（3）越南咖啡

原刊於 何穎怡的大耳朵 2015.12.21

早晨的那一杯

現在早上起床都給自己煮一杯越南咖啡。

越南咖啡要用presser煮，通常放在透明杯子上慢慢滴。

喝越南咖啡，我就想起爸爸。因為我的越南咖啡初體驗來自爸爸。

我的祖父是廈門水果專賣特許商（就是政府特許你水果買賣大盤經營，就像賣鹽要特許証），所以很有錢，有五個太太。我爸爸是第五個太太生的。八年抗戰時，媽媽死了，爸爸就跟著姊姊（祖父第三個太太生的）姊夫逃難，姊夫在逃難中途死了。爸爸跟著姊姊來到台灣，她就一直住在我家，終生守寡，我媽媽要上班，下班後要打麻將，我幾乎是姑姑帶大的。

數十年後，爸爸在花甲之年聯絡上哥哥（祖父第一個老婆生的），他當年逃到越南，南越淪陷，他就一直住在胡志明市，過著共產國家生活。開放後，爸爸幾乎每隔一二年就去看他，回來後一肚子越南故事，還有幾大包越南咖啡豆。爸爸其實不煮咖啡，偶爾到我家作客，我煮咖啡，他也是喝個一二口而已，怕失眠。

帶那麼多越南咖啡豆是因為第一次帶回來給我，我就愛上了，味道非常香濃，如果用一點煉乳取代牛奶砂糖，味道更香。後來我才知道越南咖啡豆烘培方式不同一般咖啡。怎麼不同，我不是咖啡專家，沒去研究。只是享受爸爸送給我的禮物。

現在，我每天一杯跟爸爸說早安。至於那個水果專賣商五個太太姑姑等等，其實跟越南咖啡關係不大。這是老太婆講故事必須從乾隆年間說起的爛習慣。

越南咖啡就像這樣，濃濃壓縮過的情味。

我最愛的越南盲歌手Kim Sinh。

因狂女花園，我真真實實存在 

農婦生活（2）舊文搬運

原刊於何穎怡的大耳朵 2016.05.08

車庫（舊家）旁種的大品杜鵑。不曾插瓶過。昨日剪下，仍有部分含苞，今日全面迸放。由此判斷，不適合插瓶，會早謝。

我很愛雙手插進土裡弄花草。在那個時候覺得沒書本、沒音樂、沒電影，也沒關係，我真真實實存在啊。

Van Morrison唱：

來啊，來啊，請進來我的「花園」，我們可以坐下來看花，說話，感受山谷晒過來的陽光。

Come in my garden and look at the flowers

We can Just sit and talk for hours and hours
Come in my garden, come in my garden
Come in my garden
Come in my, come in my, come in my garden
Come in my, come in my, come in my garden
Come in my garden, come in my garden
Look at the flowers, we can just sit and talk
And feel
As the sun come over the valley
As the sun come over the valley

我的新家的花園則是設計來向王子（Prince）致敬，你知道的，人稱The Purple One的已故歌手。因此春日開始就有依序開到秋末的各式紫色花朵。

我的王子花園每年六月最紫，因為我種了非常多的塞爾維亞鈴鐺花，開起來鋪地，很漂亮。

點開下面影片是我的院子依時序開的紫色花朵。有些我已經忘記名字。記得的，請看影片圖說。

每個人都該有一個別人覺得不可思議的狂想。我的就是這個。自中得到無數樂趣。

從2018年的考古大發現猴城談人類學要幹嘛

舊文搬運，人類學，考古，書籍 ，馬雅文明

原刊於何穎怡的大耳朵  2018.2.16

                                                   圖片取自「國家地理雜誌」

昨日看到樂評人、作家陳德政形容我是「瀕臨絕種的文化雜食者」。

就是對什麼都有興趣（電器使用說明書除外）。

的確，雜食是我的天性。在我的雜食項目中，人類學是我的最愛。人類學是一種乍看毫無用處，其實是藉由認識「同中之異」與「異中之同」，瞭解文化的形塑。譬如華人有叔叔堂叔表叔還有一表三千里的叔，老外一律只有uncle。這代表什麼？代表社會網絡的差異。親屬稱謂在人類學裡是深奧的學問，有的民族親屬稱謂複雜到必須使用微積分，所以，人類學裡有個分支叫「數學人類學」。

回歸正傳。這是2018年開春我寫的馬雅文明重大新發現。它是考古學，但是撥開考古學，人們發現它推翻了人類學的重要假設。所以古代文明史要不要重新觀看？這才是重點！

下面是當年的文章。

開春來一篇跟民生經濟、國際趨勢、國運下下籤無關的文章。

那是考古新發現：馬雅文明的規模可能二、三倍於原先的估計。專家近日在瓜地馬拉北部，發現一個隱藏於森林的馬雅文明特大都市，市內有6萬多個民房、金字塔、皇宮、高架道路等設施，顯示馬雅文明的規模比專家估計的更大，總人口可能達1000萬到1500萬。

考古學家發現複雜的高架道路網，連接這一區域所有馬雅城市，就算是雨季也能方便通行，而且路幅夠寬，可以推測當時交通量很大，貿易頻繁。

專家還發現「驚人的防禦設施」，包括圍牆、防禦牆和堡壘，顯示馬雅文明投入防禦的資源比專家以為的多。 

你問我這有什麼重要性？沒有。鍾情於無用知識是我的專長。如果真要說，這個發現改寫了人類歷史。你不知道，也可以活得好好的。知道了，也只能用來砍大山、打嘴炮。

話說，兩年前，我便注意到這個考古壯舉。因為它是由《國家地理雜誌》資助，採取最先進的激光雷達技術（LiDar）來製圖，以往考古學家得冒生命危險、披荊斬棘尋找失落的城市，現在只要數天。你可以想見這種技術的誕生將如何改變我們對歷史的認知。

因此，當2月4日考古團隊發佈他們在瓜地馬拉的馬雅探勘發現，瞬間登上BBC，《紐約時報》，美聯社各大媒體。

對我而言，它在考古上的最大意義是：以往，我們認為雨林的焚耕生活形態無法支持大型文明，馬雅文明的崩頹應該源自人口超過農業經濟所能負擔。

現在，我們赫然發現馬雅文明的規模至少兩倍於原先的想像，而且還有綿密的交通網，那，究竟是什麼原因導致馬雅文明的滅絕呢？ 

一個新發現導致一個新問題。能夠鍾情於此類事物，我認為自己很幸福。

                                                        

   此次考古遺址的3D圖，顯示城市規模頗大。圖片來自「國家地理雜誌」

 我的資料來源是Douglas Preston寫的《失落的猴神之城》（The Lost City of Monkey God），我看的是國外出版社給商周出版的英文原稿，此書後來於2018年7月出了繁體字版，請見「失落的猴神古城」。

這本書描述科學家、記者、考古學家、特勤部隊一起在宏都拉斯的蚊子雨林（Mosquitia Forest）尋找失落古城「猴神之城」（又稱白城，White City）的故事。

作者Douglas Preston是美國暢銷作家，也長期替《國家地理雜誌》、《紐約時報》寫稿，探險寫作是他的專長。

有別於2012年在台出版的《失落之城 Z》，這本《失落的猴神之城》是作者親身跟著探險隊深入雨林，披荊斬棘、與毒蛇猛獸為伍、探索一個傳說中的城市。

它跟其他亞馬遜河流域失落文明探險書最大的不同還有：

1. 探險所在的蚊子雨林位於宏都拉斯最東邊一隅，以往考古學家認為馬雅文明只達宏都拉斯西邊的科潘，在科潘王國崩頹後終止。因此蚊子雨林T1, T3考古遺址所發現的大城市遺跡將成為近年最重要的考古發現，這個文明與馬雅文明有直接關係嗎？還是另一個人類不知道的文明？

2. 在亞馬遜雨林尋找失落城市一向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任務。因為高山險峻、叢林密不見光，河流是唯一的高速公路，而許多地區還河流都不能達。對考古學者來說，他們即使到達了探勘地點，也因為製圖（mapping）過於困難，往往幾年也無法確定遺址地點。這次的「白城」探勘歸功一項新科技LiDar (激光雷達)，它從直升機上面對目標地點發出雷射點，穿透濃密的植被，經過3D處理與判讀後，可以清楚看出濃密的植物之下是不是有「人造物」，造物的形狀是「廣場」「金字塔」「水渠」「道路」還是「民宅」，藉以判斷遺址存在與否。以往考古學家花數年功夫都做不完的mapping，使用「激光雷達」只要數天時間。唯一的缺點是所費不貲。

                                                    在雨林裡考古最大的難題在mapping。圖片來自「國家地理雜誌」

3. 透過「激光雷達」，科學家確定在蚊子雨林的T1, T3都埋有巨大城市與金字塔，不是「聚落」，堪稱「文明」。經過集資（作者所屬的《國家地理雜誌》是最大金主）後，他們找來幾位美國特勤部隊成員幫忙開路，前往傳說中的「白城」。

4 「白城」據說是由白石砌成，因為金字塔上方有個巨大高聳的猴神像，而被稱為「猴神之城」。第一波考古（2015）結果已經起出許多古物，2016年，首次探勘的紀錄片即將出版。後續的探勘仍在進行中。

5. 此書根據作者的親身參與、文獻、採訪、當地人民口述、歷史與地理分析，以及政治現狀（宏都拉斯是全世界暴力犯罪最高的國家，幾乎由毒品走私犯與黑道控國）、環境分析（雖然連鎖速食店如麥當勞、溫蒂、肯德基都宣稱不再購買雨林牛肉，作者的親訪卻證明並非如此，當地雨林遭到快速砍伐來養殖牛隻供銷國際連鎖速食店，不僅對環境影響巨大，也讓考古遺址變成岌岌可危、與時間瘋狂競賽的一件事。）

6. 此書最末一章寫探險隊成員多人罹患利什曼病，這是一種會腐蝕患者口鼻的寄生蟲病，為僅次瘧疾的第二致死寄生蟲病。作者也罹患了，施以重藥保住一命，但至今仍無法確定自己是不是不再帶原。由於利什曼病集中於偏遠落後地區，因此大藥廠都沒有興趣研究疫苗或者更好更便宜的療藥。作者藉由此章探討了傳染病的國際政治。

啊！我比馬斯克更早認識她。

舊文搬運，搖滾樂（A-M），Grimes，臥房歌手

原刊於 何穎怡的大耳朵  2015.3.26

繼續把我臉書「何穎怡的大耳朵」拷貝移到隨身碟，拷貝到2015年3月26日，這張照片跳到眼前，我的天啊，我在那麼早以前就介紹了Grimes。她是搞電音的，也是我們所謂的臥房歌手。她後來的名氣遠超過電音圈，因為她跟全球首富馬斯克在一起了，生了兩個小孩，現在分手。當初讓他們在一起的原因是對科技的共同喜愛，也都喜歡戰鬥機。分開原因不明，畢竟馬斯克換女友跟換內褲頻率也差不多，子女快要遍天下。

來，你們先看當初讓我對Grimes一見鍾情的現場演出（以她的才氣與美貌，我覺得是馬斯克配不上她啦）。

她就是我所謂的臥房歌手，

能做臥房歌手的人，基本上，要有臥房製作人的功力。

就是你有基本的電音配備，待在臥房裡就能弄出一首歌，然後你還能自己唱，這才叫臥房歌手。（我承認啦，bedroom singer這個名詞是我發明的，但是bedroom producer是嘻哈初啟蒙時代就有的。）

電腦，讓人人在搞音樂上都立足點平等。你不必再費心去花時間練彈指神功，電腦取樣更是讓你隨便使用別人的素材做音源。

上述，還是錯。因為音樂是極其殘忍的天賦戰爭。沒有好的音樂想像力，編織力，與創造力，給你五十坪大的臥房，你還是很爛。

美麗的臥房歌手Grimes，她讓我想起Kate Bush。相隔三十年的才氣縱橫 。

 隨筆，搖滾樂(N-Z），The Tallest Man on Earth 

時間是唯一的給予者

                                               

                                                       聽The Tallest Man on Earth 唱Timothy，非常美麗的歌。

起床，依舊在搬運臉書專頁的舊文到隨身碟，一邊聽我已經兩三年沒聽的The Tallest Man on Earth。

我去過他的演唱會，他很矮，演唱時充滿激情。地球上最高的人來自他的一首歌：在愛情裡，他會是舉世最高的人。

我拷貝複製著昔日舊文，耳朵傳來這首Timothy。我好愛這首歌啊。講一個人深入洛磯山脈，在自然裡體會「簡單」是可以的，是療癒的。

這兩句歌詞，我尤其愛：

She said, "Why are you so complicated
When time is the only giver?"

這兩句要倒過來翻譯：

她說：當時間是唯一的給予者

你為何要如此複雜呢？

歌詞裡的she 是mother，大地母親。

是的。人生在世，時間才是唯一給予者。  

 電影，動物行為學，書籍

這才叫政治！談電影《不》（Nope）

昨夜看了《逃出絕命鎮》（Get Out）、《我們》（Us）導演Jordan Peele的新片《不》（Nope）。

我想很多人只把它當成非常廉價的太空科幻片來看，差別在飛碟並未負載外星生命，飛碟本身就是個外星生物來地球狩獵。

我卻寧可把它當政治電影，而且還是毫不隱晦的政治電影。一切都以「看」與「被看」開始。

《不》裡面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環節，男主角在躲避外星飛碟獵食時想起自己帶馬到片場的一段，一面球狀體映照馬，馬在其中看到自己的眼睛，牠感覺自己被針對了，被看見了，即將成為獵物，拔腿就跑，男主角的馴馬師（horse wrangler）合約飛了。這是「看」與「被看」之間的關係。如同王鷗行在《此生，你我皆短暫燦爛》裡說的：「想要燦爛，首先你要被看見，被看見，就是容許自己成為獵物。」

因此，他從動物身上學習，他垂下眼睛，不直視飛碟獵食者。動物行為學裡，垂下眼睛，放鬆肢體，毛髮順直就是「投降服從」的意思，適用於爭奪地盤、爭奪位階、爭奪交配權時，贏家看到輸家這個表情，就止戰，不會趕盡殺絕。

因此，電影裡另一個場景是亞裔小明星當年拍攝電影史上第一部人與獸現場互動的連續劇，黑猩猩突然抓狂，殺死片場明星，亞裔小明星躲到桌下，半透明桌布垂下，遮住他的眼睛，黑猩猩隔著桌布，看不清他的眼睛，就放過他。

這一幕有動物行為學基礎，政治上卻是一大反轉。正如第一部奪得美國布克獎的小說《背叛者》的黑人主角自嘲：「我就是史柯普斯猴[1]再生，非洲裔美國人法理學演化史的遺失環節活生生再現。」

一度，黑人在美國法理上不算人。一度，他只是靈長類到人類演化史上的遺失環節（missing link）。在黑人面前垂下眼，不可思議，在黑猩猩面前垂下眼，又是什麼呢？

所以，這部電影講「馴馬」，也講「馴人」。飛碟獵食者長成白色，肆虐了「非洲裔」美國牧場主人、「亞裔」美國人的主題公園，這是白色對黑色、黃色的馴服。垂下眼睛就可免死。

最後飛碟獵食者吞噬了氦氣巨型娃娃後爆氣而死，新聞裡說：「到處飄散塑膠碎片。」導演的政治語言很明顯。

我覺得最有趣的一點是片中女主角找來一位很厲害的攝影師捕捉飛碟，認為他的技術絕對可以捕捉到動作極速又善於隱匿的飛碟，然後他們就可以靠此成名，甚至上歐普拉秀，稱之為「歐普拉級的畫面」。

攝影師拍到了，但是他抬頭一看太陽，說，馬上就是Magic Hour了。因此背起攝影機朝飛碟走去，投入飛碟的巨口。這是專研技術者難以抗拒的魅力。就像電影《遊牧人生》裡不斷使用magic hour，好讓觀眾忘記Amazon根本就是個惡名昭彰的企業，以abuse員工聞名的，哪是遊牧人的救命觀世音呢。《遊牧人生》於我，不過探索頻道常見的美景連拍。《不》才叫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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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史柯普斯猴（Scopes monkey）指一九二五年，美國田納西州高中代課老師John T. Scopes違法在公立學校課堂教授人類演化學，被起訴，他的審判又被稱為「史柯普斯猴審判」。